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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母亲走了 [打印本页]

作者: 文武    时间: 2018-4-14 11:15     标题: 母亲走了

本帖最后由 文武 于 2018-4-14 11:26 编辑

                                        我骗了母亲八个月
         

                文  武


3月12日,我茹苦含辛的母亲走了。
      母亲是2月14日陷入半昏迷状态的。3月1日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弟弟说母亲想见的亲人都见了,可能唯一牵挂就是我这个在石家庄工作的儿子了。全国“两会”开幕在即,特殊的职业和“护城河”的特殊任务,不容我开口请假,只好请求医院用最好的药物,将母亲的生命维持到“两会”闭幕之后。弟弟在母亲清醒时说我3月21日就能回来。之后,母亲应该是朝着这个时间点顽强地支撑着,几次命若悬丝都意外的回来了,可最后还是没有见到远方的儿子。
      母亲是在遗憾和不舍中走的。因为去年国庆期间,母亲还让我给她联系医院,说进行造漏手术后痛痛快快地活几年;因为年前住院时,母亲还叮嘱弟媳在她住院期间,将被褥洗一洗,好干干净净过年。
      母亲患的是直肠癌,老人家至归还以为是肠道息肉,是我处心积虑“骗”了母亲。
      母亲前年底突然便血,求诊多家医院,都因老人患重度房颤不能做肠镜,以至无法确诊便血原因。去年组织安排我到国防大学学习,有幸与原第三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郭院长同班。暑假期间,我利用归队上班前的间歇,陪母亲到重庆三医大附属医院检查,确诊为直肠癌晚期。随后,我将病理图片分发北京、武汉、石家庄和恩施的多位专家,都说从病理分析看,母亲可能只有3到6个月时间了。甚至有医生朋友直白告诉我,化疗已经没有意义,母亲生命的长度取决于饮食习惯和精神状态。
      怎样才能延长母亲的生命?郭院长和一些从医的朋友建议说,不让母亲知道病情可能是最好的办法,但要长时间做到这一点十分困难。我含泪想了许久,采取了以进为退的办法,我强装轻松对母亲说:“结果出来了,是息肉,跟我零五年的情况一样”。接着用商量的口气对母亲说:“为了让弟妹们对您照顾得更加周到细致,回去后,我就说您患的是癌症啊。”母亲开始不同意,说不能吓亲人。后在我的反复引导下,笑着默许了。母亲虽不识字,却十分聪明,长时间是瞒不住的。瞒不住也得瞒,瞒过一天算一天。母亲延长一天生命,我们就会减少一丝愧疚。
      从重庆检查回恩施不到一个月,母亲肠道堵塞疼痛难忍住进了市医院肿瘤科。弟弟来电说母亲情绪低落,好像对病因有所觉察。当时,暑假还未结束,我还在总队上班,司令、政委知道后准了我3天假。踏进病房之前,我与主治医生悄悄进行了沟通,一进病房就故作生气地询问医生,息肉怎么住进了肿瘤科?医生也装得十分自然地说,消化内科没有床位了,还煞有介事地介绍了母亲的病情及治疗情况。经过与主治医生的一唱一合,母亲消除了疑虑,又相信她患的是肠道息肉了。直肠癌患者如果肠道堵塞会痛苦无比,一旦疏通补充营养后,又会很快恢复如初。出院前,母亲趁病房没人的时候,略带埋怨的口气对我说:“你把大家都骗了,这几天乡下的亲戚都来医院看我了。”就这样,在主治医生的配合下,我再一次“骗”过了母亲。
      去年国庆节前,母亲再一次住院,我趁国庆假期回到了母亲身边。这次母亲恢复得很快,精神也比较好,我与母亲聊得也比较深入。母亲说,息肉只会越长越大,越大越难受,能不能同医院商量一下,做一个切除造漏手术。我对母亲说,问了几家医院,都说房颤做手术风险太大,医院不愿意。母亲说,找找熟人吧,如果不成功,死在手术台上也少受罪,万一成功了,就痛痛快快再活几年。此时此刻,我又不能说出不做手术的真正原因,只好搪塞说再同医院商量商量吧。值得欣慰的是,母亲当时已深信她患的是直肠息肉了;感到难受的是,母亲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很难实现了。
      去年十二月上旬,母亲又一次住院,因忙于毕业设计和答辩,我没有请假回家陪伴。元旦回去看见母亲明显消瘦,精神状态也不如以前。可能是反复住院,母亲发现了一些端倪,在陪母亲聊天时,母亲突然说,息肉也会变成癌症的。没想到母亲会聊这个话题,当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好支支吾吾地绕开了话题。事后,我认为这是个不能回避的问题,越回避越会加重母亲的疑心。第二天,聊到高兴时,我对母亲说,昨天打电话问了北京的医生朋友,他们说,肠癌多数是息肉转化的,但息肉多数不会转化为肠癌,即使少数可能转化,一般也需要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从转化到扩散恶化又需要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当母亲听懂我略带专业的绕口表述后,继续给母亲分析说,您的息肉是前年底长的,也就一年多一点时间,即便往最坏的情况转化也还要半年时间。再扩散恶化又要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按专家说法,您近2年是不会有问题的。母亲一边听一边掰着手指算时间,表明对我的说法,至少是半信半疑了。返校的那天早上,母亲还执意给我做了一顿我最喜欢吃的腊肉酸萝卜下面条。没有想到,这竟是吃的母亲做的最后一顿早餐。
      春节前,母亲第4次住进医院。正值我从国防大学毕业后回单位上班不久,不方便请假。考虑到去年一年单位领导力量超常薄弱,在岗领导十分辛苦,春节我主动执勤4天,正月初四才赶回母亲身边。母亲已经十多天没有进食了,体瘦如骨,加之大面积脑梗,已无法表达。后期,可能是器脏出了问题,身上散发着呛鼻的味道。我在医院3天,坚持给母亲揉身端尿、蘸水润唇。那些向我投来赞许眼光的医务人员和病友,哪里知道母亲为我们付出的艰难和辛酸:

   看到母亲微弱的生命,我脑海里浮现的是母亲勤扒苦挣养家糊口的情景:在那个极度贫穷的年代,我的老家恩施红土镇因自然环境恶劣,每年有近2个月没有饭吃,大家称为“荒月”,也就是逃荒要饭的日子。父亲不管事,家中全靠母亲支撑。为了这个家,母亲炸过油饼、打过豆腐、做过米耙耙,还土法上马压过粉条。我记忆最深的是母亲还做过鞭炮。先是给亲戚打工,后来索性自己干。当时老家做鞭炮都是手工操作,是一件十分危险的手艺,给鞭炮装药时一旦产生静电就可能发生爆炸,炒制鞭炮引线火药时温度过高也会发生燃烧。有一次我在镇上看见一位上肢残缺、满脸疤痕的男人,高年级的同学说是做鞭炮发生爆炸致残和烧伤的。我回家后哀求母亲不要做鞭炮了,母亲平淡地说,不做吃什么,装药的时候你们隔我远点就行了。当时没有完全理解母亲的话,现在想起来,母亲是多么的平凡又伟大啊。母亲虽然说得很轻松,但对装药的危险性比谁都清楚。“不做吃什么”是对生活的无奈和坚守,“装药的时候你们隔我远点就行了”体现的是舍身为家的母爱。母亲为了支撑这个家是在以身相博啊!
      看到母亲微弱的生命,我脑海里浮现的是读高中没有学费的情景:1978夏天我以较好的成绩考上了高中,上学需要7.8元学费,在借钱无门的情况下,母亲带着我到邻县的深山老林砍竹子,卖给当地收购站用来编织晒棉花的簾子。母子俩每天天未亮时,在亲戚家吃碗苞谷和渣饭,带上一包煮熟的洋芋作为一天的干粮,到十几里外的深山老林砍竹子,早出晚归,两头摸黑。那里山高林密人稀,野兽经常出没伤人。为了防止野兽攻击,母亲制作了2个浸透桐油的火把,说野兽怕火,遇到攻击就点燃火把。野熊不怕火,亲戚就给我和母亲准备了4节内径10公分左右的空心竹筒,说遇到熊瞎子攻击我们时,将竹筒套在手臂上就可以脱险了。当时我年纪小,超强度的体力活每天让我筋疲力尽,担心野兽的攻击更让我胆颤心惊。母亲付出的艰辛更是无法言喻,我毕竟只是一个陪伴和帮手啊。母亲带着我在深山老林砍了半个月的竹子,母子俩被竹子和荆棘划得体无完肤,我的左脸至今还留有树枝戮伤的疤痕。就这样,母亲用血汗和冒着生命危险赚来的20多元钱,不仅让我如愿读上了高中,还将我住校用的被子换上了新棉絮。 
      看到母亲微弱的生命,我脑海里浮现的是母亲和父亲开山挖石的情景: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老家所在的小集镇,房屋多用石头垒成。有一亲戚准备在镇旁修建新居,需要占用我家的自留地,出于补偿和关照,计划用我家承包山上的石头。当母亲得知每掘挖100斤石头给7分钱的报酬后,体弱多病的母亲就鼓动父亲揽下开山挖石的血汗活,听说这一挖就是近半年时间。我提干后探家时,那幢房子已经建好,当时是镇上最豪华的私宅,依势而建,错落有致。每每看到这处私宅,我心中就涌起股股酸楚,这么大一幢房子所用石头,都是我多病的母亲和父亲一块一块从山上掘挖出来的啊。父母开山劈石的情景在我脑海里多年挥之不去。后来几次探家,宅主请我去他家做客,我都婉言推辞了,我是怕控制不住感情啊。
      大年初六,3天假期已到,我赶回总队投入紧张的全国“两会”安保筹备工作。没有想到,18天后,母亲在度过78岁生日的第二天,就永远离开了我们。
      母亲,在您离开我们的这些日子里,我天天都在拷问自己:儿子的谎言,您真得信了吗?母亲,儿子不告诉实情是担心给您再增加心理上的负担和打击。儿子没有安排手术是因为手术除给您增加痛苦外已无济于事了,您能谅解儿子吗?
      母亲走了,我突然觉得老了。
      母亲走了,我感觉没有家了。

二零一八年四月一日于北京


作者: 迟迟痴语    时间: 2018-4-16 10:52

真实的心情,感人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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