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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中篇小说《黑烟》连载之三 [打印本页]

作者: 吕金华    时间: 2013-1-9 01:08     标题: 中篇小说《黑烟》连载之三

本帖最后由 古乐声声 于 2013-1-30 21:18 编辑

  (七)
  
  可是,服装厂的大嫂跟她说起结婚的事情时,她却拒绝了。她说她愿意照顾我的生活,但不能和我结婚。
  在我的住处,我很严肃地问过她:“为什么呢?”
  她低着头,不说话,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她说:“我是个废人。”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为什么呢?什么意思?”她说:“日本鬼子害的。”我一下子明白了,我不能再问了,莫名的悲愤、莫名的怒火在我的心中燃起。我猛地站起来,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那股黑烟霎时在我的脑子里升起来,烟团越滚越大,憋得我浑身战栗。我望着屋外,呼呼地喘气,狗日的日本鬼子,残害了我多少中华同胞,糟蹋了我多少骨肉姐妹,岂是投降就可了结的?直到天黑,我才从悲愤中冷静下来,她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还活一天,我就要寻找一天,就是化成灰,我也要把他找出来。我绝对不能放弃,就是活剐了他,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那天晚上,我独自上了五峰山,在妹子的坟前坐到天明,抽了好几包烟。我的心里全是说不出的悲凉,整个身体就像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我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找到这个狗日的,时日越长,找到的希望就越小,报仇的希望就越渺茫。也许,是自己感觉过敏,或者说是幻觉,那个狗日的或许早就死了,早就逃到哪里被镇压了,不存在了。我只是自己折磨自己,其实一点道理都没有。但是,下山的时候,我对妹子和外甥说,这辈子我除了工作,就是找,掘地三尺地找,再也没有别的事了。
  第二天,我对她说:“既然这样,你就不要到我这里来了。再来就不好了。”她哭了起来,说她是感激我的,愿意照顾我的。我对她说:“不要来了,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会帮助你。”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直到现在。这个下午,没等于大爷的侄子来接他,我就扶他回了院子,我才知道我们都住在县委大院里。我们约好,明天下午再接着讲。大爷告诫我,他的故事不要对别人讲,他是没办法了才跟我讲的。大爷说,再不讲出来,恐怕就没机会讲出来了,我看你是一个实诚的年轻人,写文章,才讲的。我说,大爷放心,我知道的,文章写出来后,第一个拿给您看。大爷严肃地点点头,回屋去了。
  晚上,和金培等几个伙计聊天,金培问我,你这几天下午都和于老汉在一起闲扯,扯的么子闲白啊?我说,就是扯些闲白。金培说,那是个怪老头,一辈子没有结婚,一辈子就在洗马池绵城门洞边上那个侯老婆婆儿,又没有绵到手。我说你怎么晓得?他说这县委大院里哪个不晓得?我想说什么,一想到于大爷的嘱咐,就忍住了。金培说,那侯老婆婆儿其实对于老汉也很好的,每年都给于老汉织毛衣,于老汉给钱,她死活都不要,可就是不跟于老汉结婚。也是怪。
  吉怀打趣说,他那个东西就只屙了几十年尿。众人大笑。我无语。我心里说,你们晓得个什么啊!怪有怪的道理,于大爷身上那惊心动魄的故事,你们怎么会知道呢?你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你们根本就不会想到,我们的身边就有这样一位传奇人物,也不会想到我们居住的城市有着那样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
  后来,我还听大院里的人说,于老汉一辈子不做什么好事,在他手里,一个干部也没有得到提拔,就是个干事的命,公安局没有人对他有好印象,只是拿他没法。离休后,来看他的同事很少,组织上还是考虑他老来无人照顾,自己连面条都不会煮,把他襄樊老家的侄子安排过来照顾他,在橡胶厂上班。现在橡胶厂也垮了,改制了。
  其实,于大爷一口恩施话,一点不像外地人。听别人这样说,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不能为于大爷辩解什么,我知道我没有这个权力。而且,于大爷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于大爷接着跟我讲故事。慢慢地,我觉得,那个家伙不在了,撤走了,或者消失了。因为好几年没有动静了,解放四五年了,即使他没死,也已经逃到别处去了。我的思想开始解脱出来,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也尽量不去想那黑烟,尽量少到山上去,免得伤感。如果是这样,我后来的生活或许是另外一个样子,会过上正常的生活,起码,我一辈子心里不会这样孤独和苦涩。也许,再后来平反落实政策后我可以申请调回老家,找一个老伴儿,过上平静的晚年。老家大哥无数次催我调回老家,即使是退休后也催我回去,一个人在这边,举目无亲,没人管。后来组织出面把侄子弄过来了,因为我知道,我回不去,也不能回去。
  1968年农历八月十五,我到五峰山连珠塔去拜访劳模史代富,参加农业合作社的劳动。我站在塔下,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搪瓷缸凉茶。一眼望去,一下子就怔住了,就在前面熟悉的半山腰,老地方,一股水桶粗的黢黑黢黑的烟翻滚着升起来了。再熟悉不过啊!我的后背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掌,我把搪瓷缸丢在石板上,就向那山头奔了过去。
  可是,我赶到时,那山腰里依然只有一堆黑色的灰烬,旁边是一堆干牛粪,再就是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枯草。其他什么都没有。
  我的神经再一次绷紧,浑身汗毛竖起,我知道,那家伙又出现了。蛰伏了这么多年后,他又出现了。可以肯定的是,这家伙依然在我附近,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很显然,这家伙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他在向我证明他的存在,他必须向我证明,他存在。只要他存在,我就会不遗余力地寻找他。我想,他是知道的,我是可以发动一场人民战争的,不论他躲在哪个阴暗的角落,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他就无处藏身。但是,我无法这样做,因为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条件这样做了,翻箱倒柜地扯出来,我也一下子说不清楚。何况,我认为,我们之间必须单独做个了断,代表我们双方。否则,我会被他耻笑。
  我知道,这狗日的为什么还要放这样一股黑烟,他是要告诉我:“休想过上安生的日子!”
  我坐在那堆灰烬边,看着渐渐熄灭的火堆,脑子里黑黑的一团,全是那黢黑黢黑的烟,翻来倒去。这狗日的就像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又无处不在地游荡在我的周围,那双眼睛就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注视着我,他不会让我就这样好好地工作和生活。我知道,他的存在就是他存在的理由。铲除他、消灭他,也是我存在的理由。逮不住他,我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八)
  
  我仔细地调查过祖祖辈辈在这山上生活的人,向他们打听平常有没有陌生人到山上来,有什么不认识的人到这山上来烧火土,这山上有没有用牛粪烧火土的社员。大多说没有见过,见过的说偶尔有人上来,具体什么模样、干什么的没有人注意,生产队组织社员烧火土是平常的事。有老者回忆起,说还是那年日本人炸恩施的时候见过,再就没有什么具体的了。我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得到。
  但是,我知道,这个狗日的还在,就在我身边不远处。他不会对我干出什么来,我确信,我们在进行着一个漫长的游戏,没有了我,这个游戏他就玩不下去。
  我只能等待他出现,我相信,只要我不死,他一定会自己出现。我决定等待,不再寻找。
  “文革”中,我被打成了走资派,历史也被翻了出来,谭忠德更是成了国民党狗特务,天天挨批斗。我自身难保,无法保护他。那女工是个有情有义的人,那年冬天,她徒步几百里山路到野花坪劳改农场看我,给我带来了过冬的毛衣、袜子,还有恩施最好吃的麻花糖。她告诉我,谭忠德在监狱里用裤子上吊自杀了。我欲哭无泪。后来她就走了。
  我这辈子活得很阴暗,很没有情调,很孤独,很苦,活生生地闷掉了一辈子。
  1979年,我的问题解决了,平反了,落实政策,恢复职务,组织上征求我的意见,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回恩施,回公安局。
  回到恩施,上山去看了妹子的坟头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个女工小侯。她还在前进服装厂,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严严实实的打扮一点没变,一直没成家。站在厂门口,我们没说什么话,好多话说不出来。我就说了些感激她的话,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说回来了就好,活着回来就好,说我是她的恩人,谭厂长是她的恩人。我问她有什么要我做的,她说:“没什么要你做,就是有一件事,我觉得谭厂长死得不明白,听人说好像是被掐死的,喉管儿都扯断了。他不是自杀的。”
  我浑身一颤,沉默半晌,说:“我晓得了,一定要搞清楚的,会搞清楚的。”
  我当了公安局的政委。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查谭忠德的死因。谭忠德和我在一起几十年,直到解放才搞清楚我的真实身份,对我是又亲又怕。好在他解放前没有血债,是我挽救了他,使他成了新人,也成了除小侯之外我在恩施城里唯一的朋友。现在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一想起他,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就暗暗地流泪。我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一辈子都不流泪的,可是,他死了,我唯一的朋友、一起几十年的战友死了,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必须搞清楚。
  我花了很长时间调阅了档案,档案很模糊,但赫然记载着:喉管断裂,畏罪自杀。
  我浑身热血贲张,既然是畏罪自杀,无论什么人,有再大的勇气,是无法扯断自己喉管的。档案里也没有记载是上吊自杀。凭直觉就可以断定,这不可能是自杀,如果真的要自杀,他完全可以选更加简便的方式,比如上吊。哪里有扯断自己的喉管自杀的呢?绝对是他杀。小侯说的没错。
  白天工作,晚上调查。调查的结果证实了我的判断,服装厂的好几个老师傅说,谭厂长是在一天半夜里被人掐死的,后来说是畏罪自杀,也没有人多问。那时候恩施城里开始文攻武卫,造反派到处夺权,乱糟糟的。谁有心思管这事儿啊!
  要一下扯断谭忠德的喉管,置他于死地,不容易。谭忠德和我一样,也是受过特殊训练的,要一招致命,绝对是高手干的,而且是不一般的高手。恩施城哪有这样的高手呢?是什么人如此狠毒,和他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呢?在恩施,谭忠德基本上就是我的影子,和他有仇的人应该就是和我有仇的人。
  一到晚上我就失眠。我无法想象,那个月黑风高的深夜,一个鬼魅样的恶魔悄悄地跟定了他,无声无息,他毫无察觉,突然,那鬼魅闪电般地出手,电光火石之间,他来不及反抗就被鬼魅尖利的指爪扯断了喉管,鲜血喷溅,那鬼魅又闪电般地消失。谭忠德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连是什么人要了他的命都不知道,或许,最终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机会说了。那个秘密他只好自己带走了。他死不瞑目。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看着天花板上浸水的渍痕,苦苦地想。那渍痕弯弯曲曲的,极像一幅写意的山水素描。看着看着,那水就成了清江河,那山就成了五峰山,浓浓淡淡之间,就是成片成片的橘树林,那个熟悉的山头上一股黢黑黢黑的烟,就翻卷着黑色的烟团升起来了,就见到谭忠德举着手枪,猫着腰飞快地扑了上去,在那家伙就要翻过山坎的时候,谭忠德开枪了。
  那一股黑烟就把我的脑壳塞得死死的了。我一躬身坐起来,是他,就是他,绝对是他,这家伙还在,就在恩施城里,还没有死,就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鬼魅一样地跟着我,在我的身边,如影随形。他杀死了谭忠德,是在报当年那一枪之仇;下一个就是我,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耗不起了。狗日的,几十年了,还不死心,还在跟老子耗着。当年害死了好多恩施人,害死了我妹子、外甥,现在,又欠下老子一笔血债。我下定决心,谭忠德不能白死,一定要弄个明白。
  我白天上班,下班后就在这城里转,到土桥坝、黄泥坝、高桥坝、五峰山去转,还到方家坝去转,到龙洞河边、赖家大屋这些当年最重要的地方去转。我知道,这样单枪匹马漫无目的的寻找没有一点效果,我在他面前是被动的。但是,我相信我们总有一个面对面的时候,总要面对面地来一个了断,不管是在哪里,以什么方式,时间由他来定,这个时间越来越近了。可是,我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心里就堵,脑壳里就有那么一团黑烟,转啊转啊,总想,只要他还在,就一定会找到他。他就是我脑壳里那团黑烟,找不到他,这团黑烟就不会散掉。我晓得,他还在,还在一个我不晓得的地方,看着我。他一定会想办法告诉我:他还在。
  可是,我找不到。
  
  (九)
  有时我又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啊!这么多年了,是不是着了魔,自己在跟自己过不去,是不是得了病啊?钻死胡同啊?但是想想,不是的,绝对不是的,那些血淋淋的尸体,谭忠德被掐死的惨状,那些被日本飞机炸得残脚断臂的人,我的妹子,我的可爱的外甥,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我的脑壳里,一切都没有过去,都在提醒我那家伙真的就在我身边,在跟我捉迷藏,在跟我较劲儿,绝不能放过他。这些年,我到五峰山去了不下百回,去看那个燃起黑烟的地方,去看妹子和外甥。可是,什么都没有。我想,如果见了面,一定要在我妹子和外甥面前活剥了他,或者,不管你死我活,两人单独做个了断。我想,他也是这样想的,他一定会出来的,他不会就那样不声不响地消失。
  1984年,我离休了。身边没有亲人,我连面条都不会煮,我这么古怪的人,没有朋友,我又坚决不回老家。我的事没有做完,我在等。组织上也没有办法,为了照顾我的生活,把我大哥的儿子一家安排过来,在橡胶厂上班,主要是照顾我。
  我更加孤独,和侄子一家也没感情,现在就是按时回家吃饭,我走不动了,老了。可是,我心里的事没有完,我每天就带着一罐茶水,在这洗马池城墙口来,靠在这城墙垛子上看远处的五峰山,看那里的炊烟。山上人家越来越多了,那股黑烟再也没有升起来。我老是想不清楚,那黑烟为什么就不升起来呢?我一辈子就是困在这黑烟里头的,我一辈子就过着黑烟一样黑黢黢的日子,还有鬼一样的影子跟着,出不来了。
  好在我还有一个熟人,就是你侯大娘,也就是我前面说的那个女工。我老了,她每天都给我烧开水,我一喝干,她就踮着脚给我倒满。她也是一个孤人。我想过我们可以走到一起的,她说,算了,一大把年纪了,莫给后人找麻烦。
  说这话的时候,侯大娘来给于大爷倒开水,看了我一眼,好像是听到于大爷说了什么,她嗔怪地说:“说这些,不怕丑!”说完就转身走了。
  于大爷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口气他憋了几十年,叹完气,对我说:“我讲完了,你写吧,写了给我看看。”
  于大爷的故事讲完了,分手时,于大爷说:“我只给你一个人讲,再不讲,就要埋进土里去了。恩施城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城市,起码,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城市。有政协的领导来找我,约我写点文史资料,我心里很乱,你写了,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很长时间,我郁郁寡欢,脑壳里也是黢黑黢黑的黑烟,心情老是快乐不起来。于大爷讲的故事很近又很遥远,很虚幻又很真实,以至于很长时间我都分不出这是个故事还是真实的回忆。我又去查阅了很多关于抗战时期恩施的史料,于大爷故事中的很多情节都得到很严密的印证,只是我无法查到当年第六战区的史料,更无法查到于大爷当年在国民党军统的资料。但是,我相信,于大爷讲的故事是真实的。
  这个故事一直盘踞在我脑子里,几次想把它写出来,因为心情抑郁,笔下滞涩,写不下去。我想,于大爷肯定希望我早一点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的,他是希望看到我写的文稿的。稿子老是没有写出来,以至于远远地看见了于大爷的背影,我就躲开,满心的惭愧,真的是无法面对,无法交代。
  不久,县文联合并到县文化局,我搬出了县委大院。想在文联安安静静地写小说,当一个作家的梦想遇到了坚硬的现实,经济工作是中心,养几个闲文人没有必要,领导说,让他们到文化局去做点实实在在的工作吧。在文化局,我做的就是办公室文秘的工作,写材料,写很多材料。文化局是政府部门,比文联接待多,应酬多,喝酒的时间多,我这样不会说不会演的干部,就去应酬吧,反正酒量还行。于是,于大爷的故事就耽搁下来了,当然,文学创作也就耽搁下来了。
  常常想起于大爷,想起他苍老的身影,心里就十分挂念,又十分惭愧。
  灯红酒绿的生活很快活,我抑郁的心情很快就好了。偶尔和县委大院“七十二家房客”的老邻居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人提起于大爷,我也没有想起于大爷。即使回到县委大院走个人家,也是来去匆匆,不作停留。
  过了两年,带着妻儿回到县委大院,和金培、吉怀他们几家聚会,我偶尔问起于大爷,吉怀随意地告诉我:“都死两年了。”
  我浑身一颤,说:“死了?真的死了?”吉怀又补充说:“死了,于老汉儿和洗马池那个婆婆儿还蛮有感情的,老婆婆儿死了没几天,于老汉儿就死了。哈哈。”说着又吞下一大杯酒。
  我没了喝酒的心情,应付着胡乱喝下一盅酒,推说有事,把妻儿留在那里,告辞出来。
  这时候,我脑壳里又升起那黢黑黢黑的黑烟了,我惭愧至极,辜负了一个老人的托付,只要自己静下心来,两个晚上就能完成的事,却没有完成。于大爷肯定抱着很大的期望想看到我写的稿子,或者他已经做好了继续补充的准备,我却把这件事耽搁了。即使现在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于大爷也没法看到了。于大爷苦了一辈子,我应该完成他的心愿的。
  就这样想着,我敲开了于大爷家的门。开门的正是大爷的侄子,愣了一下,仿佛认出了我,笑笑,说:“来了?”让我进门。屋里很简陋,破损的沙发,简陋的桌椅,甚是寒酸。我问他:“大哥,还认得我不?”他一口的河南腔:“认得认得。”我说:“大爷过世几年了,我不知道。来看看你。”大哥笨手笨脚地给我倒上一杯茶,说谢谢。我说:“大爷原来托给我事的,真的不好意思。”大哥说:“晓得,晓得。”我更加惭愧了,说:“真是不好意思。”大哥说:“大叔还问起过,后来你们搬走了。大叔走的时候,要我一定找到你,把后头的事给你说完,我也不晓得到哪去找你。按大伯说的,我该叫你叔呢,你来了,就好了。”我连忙说:“使不得,使不得。”
  我问:“后头有什么事吗?”大哥说:“有。”大哥口舌很笨,又是河南腔,听得很费神,但是,我还是听得目瞪口呆。
  
  (十)
  大哥说,你们搬走后,只要天晴,大叔都到洗马池去,坐在城墙边看着城外,在侯老婆婆那里加开水。后来,有几天不见侯老婆婆,大叔回来就叹气,连着几天都没有见着,回来就埋怨,说死到哪里去了。他向老婆婆的邻居打听,邻居说没见老婆婆出门,老婆婆几十年从来不出远门的,不会到哪里去,会不会出事了啊?
  大叔觉得肯定出事了,就去拍门,没有动静,喊,也没有动静。这就惊动了周围的人,有年轻的后生踹开了门,冲了进去,旋即又冲了出来喊:“死了,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死了。”
  大叔是懂政策的人,这时服装厂已经没有了,要年轻人赶快给民政局打电话,应该由民政局善后,还要带法医。没有人愿意进去,都只在外面围观,等民政局来收尸。大叔一个人进去的。不到两个小时,民政局的人来了,见昏暗的灯光下,老婆婆赤裸着,死在床上,眼睛睁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昏黄的灯光下,大叔一个人坐在老婆婆对面,死死地盯着老婆婆赤裸的身体,一动不动,定定的,像一根木桩,脸色灰暗,嘴角不住地颤动,喉头咕咕地响,像是在和老婆婆说话。民政局的领导喊了他几声,也没有回应,就有人说大叔太伤心了,赶紧往外扶,又派人喊我。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出来了,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眼睛偶尔还在转动,鼻子还在出气。民政局的人只是清理现场和做记录,法医负责尸检。
  大叔回来后就垮了,再也不说什么话了,整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幽幽地叹气。饭也吃不下,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给他熬点米汤,喂他喝。后来,米汤也喂不进去了,整个人枯瘦得就像一把柴。这多年从不要我们做什么事的,最后,他要我找到你,告诉你后来的事,我就答应了,没几天,大叔就走了。“大爷让你告诉我什么呢?”大哥说:“他要找的人找到了,老婆婆其实是个男人。那男人的两个卵子没了,是被枪子儿打丢了的,枪子儿是从屁股沟打过去的,连龟头都被打丢了半截。”
  还有一部锈迹斑斑的电台。大哥讲到这里的时候,我目瞪口呆,一颗心狂跳着都要蹦出来了。怎么会是这样呢?
  大哥说:“后来,公安上来人嘱咐,所有的人不许乱说。”大哥喝了口水,接着说:“可是,我没有地方去找你,我也不会向人打听,我想你会来的,我每天就在这个院子里转,也许会碰到你。真的,你今儿个就来了,这就好了。”
  我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结局。眼眶里也装不住泪水,直往外掉。
  从大哥家出来,大哥送我很远,一句话不说,最后道别。我知道,在老婆婆的尸体旁,于大爷一切都明白了,为什么屡次出现请求撤离的不明电波,为什么五峰山上奇怪地燃起黑烟,是谁杀死了谭忠德,为什么这个“女工”不辞辛劳徒步几百里去给他报告谭忠德死去的消息,回城后又要他查清谭忠德被人残忍杀死的真相,为什么要向他时时提醒他的存在,为什么既和他保持来往又不和他走到一起,这个男人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女人,为什么死了还要那样睁着眼睛带着笑意,这一切,他在一瞬间全明白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那个赤裸的“女工”就成了从小日本儿飞机肚子里屙出的炸弹,在他的头顶炸开。那股黢黑黢黑的黑烟撕裂了他的脑袋,一种巨大的失败、失落和耻辱感把他彻底地击倒了。
  我知道,于大爷等得太久了,寻找得太苦了,他等待的,不是这样的结局,是两个人之间一次洒尽热血的殊死了断,即使自己像谭忠德那样被对方扯断喉管,也心甘情愿,也气壮山河。在他的想象中,他们之间总有这么一次。他有足够的信心战胜对手,他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他期望在这样一次了断中一展身手,一招置对手于死地,或者被对方杀死。他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没想到那个赤裸裸的尸体得意洋洋地告诉他:就是我,我就在这里。
  肯定是这样的。我泪流满面。走在街上,看着华灯初上的恩施城,繁华而又祥和。我知道,我该去完成于大爷托付给我的事情了。
  又过了些年,再一次回到老城县委大院,已经大不同了,政府机关搬走了,原先“七十二家房客”的弟兄们都搬出去了,住进了新的宽敞的住房。又有一些单身青年住了进去,没有人认识我。满院都是枯黄的落叶,我敲了一下于大哥家的门,开门的却是一个不相识的人,他告诉我,于大哥退休回老家去了。
  心中落寞,踱到城门洞洗马池。城门还在,城墙也还在,为保护这座湖北省历史文化名城,政府拨出专款,对老城墙进行了修缮,整旧如旧,依然布满沧桑。从城墙垛子上望下去,那条清浅的溪流看不见了,一栋栋高大的水泥房子整齐地排列着。城外的五峰山上,没有熟悉的袅袅炊烟,扑入眼帘的是参差错落的山头绿树,和一栋栋白色的建筑。观光的缆车在山头之间穿梭,还有许多娱乐设施,隐约可见攒动的人流,那里已经开发成森林公园,现成为市民休闲娱乐的好地方。
  墙垛内一溜老木房子也改造了,是一排水泥房子,整齐漂亮。城门洞里依然有不少纳凉的老人,我向老人们打听,知不知道前些年有一个在这里纳凉的老头,姓于。老人们摇头。我又问,知不知道这后面原来的老木房子里住着个孤老婆婆,老人们依然摇头。我又问,一点印象都没有么?老人们还是摇头。甚至很狐疑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怎么会问这样古怪的问题呢?是不是有病啊?
  站在城门洞口,听着广播里正在播送日本首相福田康夫访华的新闻,我久久无语。穿过城门洞的风,很凉爽,翻动着地上枯黄的叶子,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响声。一只鸟儿从头顶飞过,又一片落叶自树冠飘落。我知道,在时间的河流里,一切,都将随它而去。(全文完)
  

作者: 古乐声声    时间: 2013-1-9 10:04

恩施首部抗战小说,不同凡响!
作者: 莫名    时间: 2013-1-9 11:46

回复 1# 吕金华

"在我逐渐接近那黑烟的时候,一个头裹青布的瘦小男人,正在拼命地往那冒着黑烟的火堆上加干枯的柴草。"
  黑烟初突,小说也渐入佳境。
作者: 竹青    时间: 2013-1-9 12:37

期待下篇。
作者: 海棠无香    时间: 2013-1-10 10:53

这篇小说我最喜欢看了,一连看了几遍,平淡中蕴含惊奇,波澜壮阔。更惊叹吕主席文笔惊人,这等非凡的功底,让我们后辈望文兴叹!!
作者: 西楼听雨    时间: 2013-2-14 13:16

新年好!吕老师!
作者: 吕金华    时间: 2013-2-14 23:28

回复 5# 海棠无香


    感谢各位的鼓励,关于恩施抗战,真的是一座创作的富矿,我想告诉读者,战争是一个残酷的过程而不是一个事件,不会缩着战场的安静而结束,对垒与较量是一个长期的状态,最后胜利的只能是时间。想想今天的钓鱼岛,真的让人无法平静。
作者: 鱼儿    时间: 2013-7-18 21:23

回复 1# 吕金华

这个结局的确出人意料。
作者: 歌风    时间: 2018-5-18 20:27

看完《黑烟》,迫不及待地想看吕老师的长篇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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