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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中篇小说《黑烟》连载之二 [打印本页]

作者: 吕金华    时间: 2013-1-9 01:03     标题: 中篇小说《黑烟》连载之二

本帖最后由 古乐声声 于 2013-1-30 21:12 编辑

    (四)

  就在我们离目标还有大约半里地的时候,那家伙突然发现了我们,丢下锄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撒腿就向山后奔去。那奔跑的姿势活像一条受惊的狗,轻快又敏捷,边没命地狂奔边回头看我们。老实说,我们奔跑的速度不及那狗日的,但是,我们必须逮住活口,不能随便开枪,但是不要紧,转过山弯就是一面绝壁,绝壁下就是恶浪翻滚的清江河,那家伙走的是一条死路,这是我早就察看好了的。只要防备那家伙开枪就行了,我心里有底,暗暗庆幸自己的判断是准确的。那家伙翻上石坎就要转过山弯的一瞬间,一向沉不住气的谭忠德举起了枪,我大喊一声:“不要开枪!”可是晚了,“砰”的一声枪响,那家伙一个筋斗栽了过去。可能这一枪要了那家伙的命,我们是下定决心要抓活口的,只有抓到活口,才能得到更多的东西。不该开枪,真的气死我了。我知道,转过山弯,面对十几米高的悬崖和悬崖下滔滔的清江河,他就是插上翅膀也逃不掉。我没有停下来,依然扑过去。这时候,远处山后突然又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不一会儿,一切都归于平静。
  很快,我们就追到山后悬崖边上,却不见了那家伙的踪影。那家伙显然已经中枪,拐弯处石坎下有一摊血迹,受伤后的他肯定跑不了多远。可是,除了那一摊血迹,悬崖下没有半点踪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们仔细寻找,每一株小草下,我们都用脚使劲儿地搓碾过,每一处岩石的缝隙都用棍子捅过,就是那家伙有缩骨法,也逃不过我们的眼睛,土红色的山岩上也没有半点攀爬过的痕迹。留有血迹的地方离悬崖还有10多米,不可能一中枪就直接栽下清江河,他也不可能有任何别的藏身之处。我望着悬崖下滚滚的清江河水发呆,就是掉进清江,也不应该被激流冲出去多远。可是,河面上浪花儿白,没有任何杂物,也没有任何动静,这家伙就这样蒸发了。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跳下了清江河,被江水卷走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狠狠地瞪了谭忠德一眼,什么也没说。谭忠德像犯了错误的娃儿,一句话也不说,赶紧带着两个人往清江下游赶去。是活的他跑不远,是死的也得给老子捞上来,不然,无法交代的。我黯然地回到那堆柴火边,围着那堆还没有燃尽的火不停地转圈。火堆旁边还有一堆干土掩埋着的干牛粪,那浓浓的黑烟就是这干牛粪燃起来的,这样的牛粪燃起的黑烟,些微一点风是吹不散的。从火堆正面望下去,山根下就是六战区司令部所在的赖家大屋,再往前去,整个恩施城人口最密集的地方都在眼皮子底下,真的是凶险之极,显然,这狗日的是行家里手。
  我们兵分两路,一边在山后所有的地方仔细寻找,不断扩大搜索面,把搜索面扩大到清江河两岸的每一个山头。一边组织水性最好的民工和船只在清江河下段两公里的河面上撒网打捞。可是,一无所获。那狗日的就像露水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了。
  我没有再回到妹子和外甥的坟前,我无法向他们交代。远远地看了那坟头一眼,就下山了。
  上峰的痛骂和处罚我就不说了,反正我是自己组织的人,无所谓的。但是脸丢大了,这是我们的奇耻大辱,职责也不允许我就这样算了。头几天,我寄希望于那家伙淹死了,尸体会在水上漂起来,会被打捞到,我们一直打捞到水面最平的浑水河,可是什么都没有。这成了我一生中的一个噩梦。我断定这家伙没死,还活着,他肯定早就选好了一旦被发现后的逃生之路,准备好了绝地逃生的办法,这是我们没有想到的。这家伙肯定还在我们身边。
  可是,鄂西会战结束了,国民革命军在以石牌为中心的地区打了个大胜战,日本人想占领恩施、攻占陪都,灭亡中国的幻想破灭了,日本飞机也不来了,那不明电波也消失了。全国欢庆。那几天,恩施城里张灯结彩,庆祝胜利,也纪念在恩施空战中牺牲的飞行员。蒋委员长亲赴恩施劳军。可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一夜夜地睡不着,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是那股黢黑黢黑的浓烟。我断定这个狗日的就在一个我无法知道的地方躲着养伤,死不见尸就是证明。那是受过特殊训练的特工,会自己疗伤,没那么容易死。
  年轻人啊,我还要跟你说,你去查档案也会知道,那天的空战,是国军空军在恩施最后一次升空作战,小日本的一架轰炸机、一架新型歼击机被打掉。我们空军损失了三架飞机,颜泽光、张传伟、周福兴三名飞行员捐躯。你写的时候,一定不要忘记了这三个人。
  老者说着的时候,我全神贯注地听着,浑身跟着一阵一阵地紧张,不知不觉,天完全黑下来了。直到一个中年男人走到他身边,对他说:“大伯,这么晚了,回去啊!”老者这才慢慢地站起身来,深深地吸一口气,对我说:“这是我的侄儿。”又对中年男人说:“我给这个小兄弟说我的故事呢!”我赶紧站起来,说:“大爷,谢谢您。”老者说:“没事,明儿个再讲。”就跟着他侄儿走了,路灯下,老者的背微驼,步履蹒跚,我忽然鼻子发酸。
  一直坐在门边的老太太这时也站起来,对我笑笑,说:“你们爷儿俩有缘啊!老于好几年没说这么多话了。”
  啊,他是于大爷。他原来是干什么的呢?老太太笑笑说:“离休前是公安局长。这么多年,只要天晴,每天下午都来这里。”
  老太太微微驼背,很慈祥,咔叽布衣服里面是白色的衬衣,领口扣得紧紧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出身。
  老太太说:“老于一辈子没有成家,离休后也不愿意回老家,组织上就把他侄儿安排过来照顾他。老于最大的事情就是每天到这里来看风景。我的命就是老于救的,还安排我到前进服装厂上班。没有老于,我这把老骨头几十年前就没了。好人啊!就是不晓得成个家。我也不知怎么报他恩,就只给他准备开水。”
  真是一个有意思的老头。看来,老太太也不知道于大爷给我讲的什么。
  “退休了,他就变得有点儿怪了。”老太太说。这一夜,我没怎么睡着。于大爷的故事震撼了我。

   
    (五)

  又一个晴天的下午,于大爷接着给我讲故事。你们后生家不晓得,恩施城可不得了,那时的恩施城有多重要你晓得吗?陪都屏障!1942年,大英帝国出版的地图册上,武汉是两个圈儿,恩施是三个圈儿。不是恩施城有多大,是二战期间恩施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鄂西会战的时候,从宜昌到恩施四五百里纵深没有战略防御,日本人炸恩施,炸死了400多人。好多年,我一看见这城里残脚断臂的人,心里就瘆得慌。就想到我那被炸死的妹子和外甥,就伤心就愤怒,这多年,我隔一段时间就上山去,在妹子和外甥的坟前坐半天,也没有什么多的话说,就是在他们边上坐一会儿,抽一会儿烟。妹子好像在对我说,不急,哥,你总会找到他的,他跑不掉的。这样,我的心里就会好一点,轻松一点。你说,我不把那个狗日的挖出来,我这辈子怎么睡得着瞌睡?我常常想,要是有一天他落到老子手里,老子就找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慢慢地活剥了他的皮。
  可是,明明感觉到那狗日的就在身边,就在身边哪个阴暗角落里看着我,看着我们一班人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在恩施城里到处乱窜,看着我一夜又一夜睁着眼睛睡不着,看着我守在电台边上等候那个幽灵一样的不明电波出现,可我就是见不着他,好像伸手可及,却又无影无踪。他就这样跟我耗着了。谭忠德老是跟我说,他肯定落进清江河里喂娃娃鱼了。可是打死我都不信,这狗日的就在身边,我甚至感觉得到他的暗笑和呼吸,我相信我的直觉,我说:“谭忠德,你永远都不会成为一流的特工。”
  果然,我记得很清楚,鄂西会战结束后,1943年9月11日,深夜,我和谭忠德守在电台边上,这是例行的值守。突然,那个不明电波又出现了,我一个激灵,浑身汗毛竖立,那手法就是我们所熟悉的,呼叫得十分急促,我的判断终于应验,这狗日的果然没死,还在恩施,这样急促的呼叫肯定是有重要情报。谭忠德赶快拦截,可是,不到两分钟,那信号就又消失了。恼火的是,自鄂西会战结束后,战区的监测车就调往昆明去了,我们根本无法锁定。不一会儿,谭忠德就破译出来了,电文的意思是:恩施已无战事,请求撤离。但是,整整一夜,我们都竖着耳朵,却再也没有捕捉到任何信号。
  恩施已无战事,我的战事却更紧张了。还有谭忠德。我浑身紧张,也浑身是劲儿。那几个月,我带着我们行动组五个人,在恩施城里疯狂地搜寻,几乎已经忘记自己还是有组织的人,我在所有经营电池的商铺里蹲守过,挨家挨户地查找可疑人员,日以继夜地守候在电台边。在外面,我们铺排了很多的眼线。我肯定,在没有得到许可之前,这家伙是不会撤离的,这是干我们这行的规矩。可是,没有一点线索。
  谭忠德他们都知道我要报仇,他们都发誓此仇必报,我就像一头孤独的困兽,每天带着谭忠德在恩施城里乱窜,试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一点进展都没有。时间久了,慢慢地,也没有人关心这个事情了。转眼之间,抗战胜利了,恩施城里锣鼓喧天,大街小巷欢欣鼓舞,我在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里走着,寻找着,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的脑海里翻滚着那浓浓的黑烟,那不明电波像幽灵一样在我紧绷的神经里穿梭,背后老是有一双阴沉的、带着讥笑的眼睛在盯着我。我不知道,人们有什么理由这样高兴,抗战八年,付出了那么多的牺牲,一下子就可以高兴起来吗?紧接着,省会回迁武汉,大家都顾着回武汉的事,我本来是要回武汉的,可是,我就是走不了,我不能走。我通过秘密渠道请示,经组织安排脱离军统,在恩施潜伏下来,迎接新的战斗。谭忠德也跟着我留下来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能放过那条漏网之鱼。我走了,那狗日的就真的漏网了。还有就是,我走了,我的妹子和外甥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了。
  抗战胜利了,人们没有高兴多久,内战开始,省会迁走后的恩施,就又成了一个破败的小城,人们过着简单而又惬意的日子,没有人知道山外正在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们也没事可做。但是,我时时关注着局势的发展,搜集情报。平时我都是在城墙上的老樟树上看广告,这是我与组织联系、接受组织指示的地方。这个地方正好把五峰山的五座山头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连珠塔,就像托塔天王李靖手里的镇妖塔一样,远看又像一根竹节钢鞭。看到那个山头,我就会想到那股黢黑黢黑的浓烟,想到妹子和外甥,就会想起那个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溜掉的鬼子。老樟树上没有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就会站在那里看很久很久,橘树绿了,橘树黄了,从春到秋,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次,仿佛看到那山头上燃起黢黑黢黑的浓烟,使劲儿一看,又没有了,那浓烟一直像噩梦一样在我的心口上堵着,在我的脑壳里翻滚着。可是,除了我,还有谭忠德,没有人再知道这件事,我和谭忠德有一个默契,就是不说这件事。知道的人都撤回汉口去了,都忙着升官发财去了,恩施城也不再是一座重要的城市,没有人管什么事。我每天就想着这件事,每天就和谭忠德幽魂野鬼一样四处寻找他的踪迹,神经绷得越来越紧,快要疯了。
  这天,是8月15日,日本鬼子投降的日子。我心灰意冷地看着五峰山、看着连珠塔的时候,突然,那中间山头上直直地升起一股浓浓的黑烟,一股比水桶还要粗的黢黑黢黑的浓烟,翻滚着烟团,越升越高。我浑身一个激灵,以为是眼前出现了幻象,摆摆头,让自己清醒一下,再仔细看,不是幻象,是的,是真的,就是那样的又粗又黑的黑烟,在那个山头上,直直地升起。来不及想,也来不及给任何人招呼,我撒开大步,穿过清江桥,穿过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向那山头奔去,我敢肯定,是那个狗日的燃起来的。也不知哪里来的劲儿,那样陡的山坡,那样难走的山间小路,在我的脚下都跟平地一样了。只觉得两边的风呼呼地响,密密的橘树林也自动地向我的两边让,我只有一个想法,抓住他,活剥了他,给妹子和外甥报仇,给恩施城里所有被炸死炸伤的人报仇。
  可是,等我赶到的时候,没有人影,只有一堆灰烬,再就是那堆新刨开的干牛粪,以及地上被踩乱的枯草和乱七八糟的脚印,其他什么都没有。但我却又分明地感到他就在我的身边,我闻得出那种气息,那家伙就躲在某一株橘树的后面,或者在某一块石头后面阴森森地看着我。我浑身毛发竖起,提防着暗处射来的冷枪。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把我裹挟得紧紧的,我在橘树林里仔仔细细地搜寻,期待和他一对一地决一死战,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山头上的柿子树上,两只乌鸦在嘎嘎地叫着,凄厉而又恐怖,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没有能够和他做个了断。我知道,只要他躲着我,我就没有办法找到他。
  回到住所时,我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街上发生了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脑壳里就是那一股黢黑黢黑的烟,就是那黑乌鸦一样的飞机,就是不断地在恩施城炸响的炸弹,就是被炸得残脚断臂的人。我一拳拳打在土石垒成的墙上,愤怒和绝望已经使我变得疯狂。


    (六)

  这时,谭忠德进来了。谭忠德焦急地说:“找您一天,都找不到人。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您知道我今天收到什么了么?”我懒散地问:“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又收到什么了?”
  谭忠德说:“今儿个是8月15日,日本鬼子投降的日子。我又侦察到那个不明的电波了,破译了,还是那家伙,在呼叫,请求撤离。”
  我一下子翻身站起来,旋即又坐下去,告诫自己要冷静。谭忠德的消息很重要,说明那家伙还在恩施城里,没有接到撤离的指令。那家伙实在是想撤离了。今儿个是抗战胜利纪念日,那家伙越来越急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但是,在没有接到准许撤离的命令前,他是不敢擅自撤离的,他也不知道撤离到哪里去。这狗日的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放了黑烟,是在向老子挑战,证明自己的存在。他是在告诉我,战败了,但战争还没有完,我们之间还没有结束,而且不会就那么轻易地结束。我可以断定,这家伙熟悉我,掌握着我,知道我的出行规律,时时在背后盯着我。
  我和他一样,除了谭忠德,不能向任何人报告,在恩施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高山深壑,交通闭塞,信息不通,国民党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有人对这件事有兴趣,都忙着撤离的事。也没有地方报告,何况我是组织上的人,解放恩施的大军不久就要开过来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和他是一对一的战斗,谭忠德不过是个配角。
  但是,除了感觉,除了时时刺痛我后背的那双阴森的眼睛,没有一点线索。我每天都到这城墙上来,暗暗地希望那山头上再升起黑烟。可是,那黑烟只留在我的脑壳里,再也没有在山上升起,直到1949年8月15日。这个日子我记得很清楚,到死都不会弄错。
  恩施就要解放了,我拼尽全力搜集情报,配合组织迎接恩施解放,迎接张才千将军率领的大军西进大西南。接着,我很顺利地回到了组织的怀抱,按照我们的说法,就是归队了。但是,组织在和我谈话的时候,我第一次没有服从组织的决定,坚决地留在了恩施。
  我成为解放后恩施县第一任公安局长。我担任这个职务,一方面是组织的信任,党的事业的需要;另一方面,有利于我暗暗地寻找这个家伙,这家伙已经成了压在我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块石头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那黑烟就在我脑壳里不断地翻滚,夜里无数次重复同样的噩梦,黑烟升起来了,黑乌鸦一样的日寇飞机飞过来了。一到白天,头昏脑涨,但是,无论怎样寻找,就是找不到一点线索。这样的时候,我就到山上妹子坟前去坐一会儿,抽一会儿烟,默默地和妹子说一会儿话。在那样安静的地方,那样细细的风里,我会听到妹子说,哥,不急,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要急。这样,我的心就平和多了,精神也好多了。
  新中国建立,百废待兴,接着又是抗美援朝,中间又是清匪反霸,还要剿匪。同时修建工厂,安置流浪失业人员,好多当年随省府西迁流浪来的人员回不了武汉,需要安置,比如说,这武汉逃难来的侯大娘就是那时安置到前进服装厂的。到现在,她的衣服都是自己缝制。这件事情就搁置下来了,我甚至认为,那家伙已经不在了,死了,或者逃到大西南的什么地方去了。但是,我的噩梦还在继续,那黑烟还是夜半三更的时候在我脑壳里翻滚,一团一团的,让我睁不开眼睛,呼不出气来。白天走在街上,脊背上老有针刺一样的感觉,那家伙时时在盯着我。
  我断定他还在恩施,还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窥视着我,全国上下都在清匪反霸,设卡堵口,捉流窜犯,他哪里也去不了。说不定哪一天又会冒出来。我相信这不是一个汉奸,汉奸没有这样的定力,而是一个真正的鬼子,一个具有武士道精神的鬼子。我和他就这样对峙着,耗着,继续着已经宣告结束多年的战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睁大眼睛想,战争结束了,战争真的结束了吗?这家伙为什么还不站出来投降,还要躲起来顽抗?我不能说,没有真凭实据的事情只会给自己招来麻烦,说出去,要么没人相信,要么就会造成全城的恐慌。
  我就这样耗着了,除了工作,其他的心思都没有,没有心思成家,没有心思想女人,甚至没有任何生活的乐趣,脑壳里那水桶粗的黑烟一直挥之不去,那黑烟有时就从我妹子的坟头上升起。我心情压抑,没有什么开心的时候,即使在太阳当顶的最酷热的日子,我的整个天也都是阴沉沉的,平时在工作中不苟言笑,我也不会说笑,我不知道人们怎么有那么多的开心事,人们说笑的时候我就走开,或者大家说笑的时候,我一到场就都不再说笑。我也没有朋友,下属在我的面前都很紧张,更没有什么贴心的人。拖着拖着,年纪就大了,街道居委会几位热心的大嫂给我介绍了几个对象,每次见面后就没有了消息,后来就有大嫂说我太严肃了,脾气太古怪了,一点儿都不活络,姑娘见了怕,紧张。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改变不了自己,脑壳里那股黑烟无法驱散,背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也使我时时处于一种紧张状态。后来想,算了,就一个人过吧,我这样的人,这样的状况,即使成了家,也不会给别人带来幸福,那不是害人吗?
  在恩施城里,我这样的人,可以算得上是老革命,我的个人问题也引起了组织的关心,但是,结果仍然是那样。后来就没有人关心我的事了。
  其实,我还是有一段感情经历的,因为我的关照,谭忠德当了前进服装厂厂长,帮我介绍了一个前进服装厂的女工,见了面,才知道是熟人。那个女工是我安置进去的,抗战时是国营纱厂的纺纱工。抗战胜利了,厂子散了,流落在恩施,我在胜利街看到后,介绍给谭忠德。那女工一点儿也不扭捏,就是话不多,也不多看我。虽然粗手粗脚、粗眉大眼不好看,却能干。后来就交往了起来,她经常到我的住处帮忙打扫,帮我洗衣浆裳,很仔细。瘦瘦的身材,长发披肩,一股干练劲儿,穿得整整齐齐的,不露脖子不露腿儿,我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一起也很好,关键是她不拘谨。但是,她买菜做饭,却从不在我这里吃,也不随便坐。我不爱说话,她也没有什么话说。那时的男女关系是很分明的,在没有拿到结婚证之前,绝不越雷池半步,何况是我这样的共产党员、领导干部呢!我们就这样来往了一阵子,也没有过多的交流,她也不过问我的工作,很默契,我觉得这是一个懂事的女人,很适合和我在一起生活。而且,在她的照料下,我的生活开始变得有规律了。失眠症状好转,肠胃病也很久没有发作。




(待续)


















作者: 古乐声声    时间: 2013-1-9 10:02

恩施轶事,场景再现!
作者: 莫名    时间: 2013-1-9 11:37

回复 1# 吕金华

触碰国民党抗战历史这一题材的,绝非凡人,也绝非易事,把持什么样的角度和秉持什么样的观点一度时间令人惶惑 。今天我们围观作家的挖掘和展示在感知那段真实历史的同时,也 收获了更多的理智和理性。这也是作家的贡献之一。
作者: 竹青    时间: 2013-1-9 12:36

拜读名作。
作者: 月是故乡明    时间: 2013-1-10 14:05

回复 1# 吕金华

正在拜读中,不阅览是遗憾!
作者: 甘来    时间: 2013-1-12 22:48

神出鬼没的日本特务,构成了小说极强的故事性和极大的悬念。小说因此悬念而层层叠叠地推向高潮。
作者: 莫名    时间: 2018-6-27 15:15

一直以为《黑烟》不在了,今天看到一、三连载,我把二也翻出来。毕竟这是我当年跟踪阅读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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